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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5 在亚利桑那老麻在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死猫上星期在一场车祸中走了。 我没有太过惊讶,这些年一直在送人,送的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本来会以为,朋友走的越早就会越悲伤。可是真正坐在办公室,我也只有挂上电话才会悲伤起来。 本来就是迟早的离别,为什么要那么悲伤。 是因为永远也见不到了么。
晚上回到家翻出大学里的东西,一些书信,毕业照。 我细细的端详,死猫、老麻,还有我,发现大家拍得都很失败,强作欢笑。 在那个明亮的夏季午后,二字头的开始,未知充满了每一双眼睛。
November 23 《春逝》深夜一点,看完电影《春逝》。 缱绻塘西一 西家大塘住着四个孩子。小艾,小青,天水,和我。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有很多时候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像它的结束一样,没有任何预示。 小时候的西家大塘,水只有在夏天雷雨以后才会满。水满的时候,小艾喜欢在午后敲我家低矮的窗子,在棕色的窗沿下晃他心爱的那个玻璃瓶。我看见那个玻璃瓶,就丢了饭碗,跑出去和他捉蝌蚪。 我们把捉来的蝌蚪养在玻璃瓶里,它们最多可以活一个礼拜。小青说你们总是那么残忍,人家活的好好的。我们就笑话她个女孩子少和我们多愁善感。 小青最喜欢的是天水。天水的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在城里的建筑工地做小工所以他不爱多说话。他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那是个七月的下午天很热,小弟去了村后的地里找爸爸就再没回来。第三天村里有人在塘里看见了他。天水的爸爸在塘边跪了整整一夜。 后来天水的爸爸去了城里做工。一个月给家里寄300块钱。 我常对我爸说,为什么你不去城里做工。 二 风是从小镇的那一头吹过来的。 转眼就毕业了。小艾没考上镇上的高中,去了他在城里的姑姑家找了份舞厅里的杂活。据说还不错终于每月能有自己的零花钱。 我们送他的时候,小青拉着天水的手,说他能看见你爸爸了,不是么。 小青和天水同时考上了县中,不过没分在一个班。我分数不够只上了镇上的一个民办中学。离他们很远,一个月见不上一面。 小艾来信了。 他像写小说那样写着。有时候我等在黄昏的街口假装和她偶然相遇享受和她吹着同一阵微风。我的爱情像荷叶上的露珠在清晨为她滴落。不在乎她懂不懂。她不知道她是我的情人。 他爱上了一个舞女。 我骑着上了高中以后爸转让给我的那辆二八自行车,压着很远的土路把信给小青和天水送过去的时候,小青正坐在学校的小操场上看书。 我跑过去喊她的名字。她转过身眼神里却没有我要的惊讶。天水坐在旁边。他又瘦了。 我忽然想起他在城里做工的爸爸。 三 最近总有些事情梗在心里。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坐起来,想想又想不出来有什么烦神的事。 也许是想小艾了吧。 今晚他会在哪里。 爸步行从很远的村里来看我带了些亲手泡好的辣菜。我在他走了以后把它们倒在宿舍洗手池后面的渍水缸里。然后去学校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什锦菜装在他带来的那个瓶子里。同学都很羡慕说你爸的手艺真像外面卖的一样啊。 爸走的时候说,西家大塘又淹死了个孩子。 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找个舞女作女友。 四 高考那年下了几十年没下过的大雨,镇上河里的水像十八岁大姑娘的身体一样,疯长起来。 爸淋着雨淌过那条冲断了桥的河,给我送了一罐鸡汤和一坛辣菜。我照例去洗手池然后去小卖部买了最后一瓶什锦菜。 爸走的时候说,高考的时候下这么大的雨,很多年没有过了。村里的老人说今年要出伟人了。 我在想小青和天水谁会是伟人。 爸回去以后就病倒了。受了寒气而且被河水浸了下身。我搬了回去等录取通知书。后来通知来了,是个末流学校。不过是城里。 那个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五 有热风从这个城市的那头吹过来。街道上没什么人,红砖砌成的建筑落没的不成样子。我站在太阳地里拿着小艾给我的地址。想象着他穿过马路给我寄信的样子,热的风穿过他单薄的身体,有点心酸。 我在他舞厅楼下的公用电话,听见他懒洋洋的声音。 哦,你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染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酒红色的,像爸最爱喝的高粱酒。 你那个女友呢。我说。 哪一个? 那个舞女。 她走了。 我没有看见他的泪水。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 那天我们喝的烂醉。 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城里的酒这么醉人。我们喝很多的酒,讲很少的话。我学着像个城里 的小流氓一样,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说,哥们,最后一杯,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杯。 扶他上楼的时候,我伸手到他包里找钥匙开门。 摸到一个小药瓶。 我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即使我是个农村的孩子,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拼命摇醒他,你算什么?! 你还记得塘西的那个小艾吗? 那个一起捉蝌蚪的小艾到哪里去了,你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他突然醒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忘记!为什么你要全都记得!! 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在洗手间里,我听见水流声。我走过去,在身后看着他。 他转过身来笑笑说,那年你们送我的时候,我还记得你脸上挂着的那些泪滴,很像你现在的模样。 我说,那时我们真的好傻。 他说我比你还傻,以前我和她做那事的时候从不带套子。 我说你们不怕得病或者生孩子。 他捧着肚子大笑,然后安静的对着镜子一字一句的说。 她的子宫早切除了。 七 那天很晚了。我在宿舍接到小青的电话。 她说,我很害怕。 然后电话那头只有轻声的哭泣。 我在法国梧桐遮蔽的阳光下看见小青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虽然时间只有300多天。 她把头发剪了。高了,也瘦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这个城市一家KFC。局促而不安。 我说,再给天水一点时间吧。人总是会改变的。 她突然很严肃的问我,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不是只有改变。 我想了想说。不是。 还有十年前的西家大塘。 八 她就住在我们学校对面邻街的一个出租房里。 我下了晚自习会去那里坐坐。 天水还是没有来。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我费了很大周折找到天水家换了的电话。他妈妈用我已经听不出来的很老的声音告诉我,他现在每天晚上要到县城的几个孩子家里去做家教。 夜里十一点,大概还要晚一些吧,我找到了天水。 电话那头是沉默。 我说,你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么。 他说,我得拼命挣钱。 我听见电话那头微微的喘息。 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请了两天假回家看看爸妈,顺便去了天水工作的地方。他毕业后留校做了塘西中学的语文老师。 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急着地往门外走。看见我,他一怔。 我说,你还是怕看见我是吧。他说我现在没时间,有很急的事。 我一把拦住他。 怎么你也变了?!为什么要对小青这样?! 他不再往外走,站住了,笑笑。 什么都不说。 我突然觉得我已经不认得这个人了。我认得的天水,会让小青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会在大雨的夜里帮邻居收打谷场上的麦子,会在生气的时候怒不可遏的冲我吼。他会大笑,会痛哭。就好象我的左手,总是能准确的触摸我的右手。 可现在,都已经陌路了。 九 从家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自己走投无路。时间瞬间散开,身后塘西中学的木刻招牌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刺眼。 我知道自己该适可而止适时消失。很多事情一旦失去就无法挽回。 十 小青去了北京。那里有她的一个表亲。那一天月台上送行的就我一个。没有电影里期待的那些眼泪和分离。车站外两排浓密的栀子树在初春绽放白色的花朵,清晨的雾中它们毫不怜惜的落在地上。 我们彼此表达了祝福。我们都还太年轻,我们不知道以后,我们无法伤感。 只有小青的车在这片无声的白色中一路驶向北方。 我回到学校,继续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偶尔也会去小艾的房子看看他。 最后一次见到,他已经很瘦了。 十一 那天傍晚,有个电话打过来,问我的名字,然后叫我去公安局。 公安把我带到一个封闭的房间,要我交代我和一个姓艾的关系和交往情况。以及他吸粉的全部事实。我脑子轰的一下,天旋地转。 那个公安冷笑着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全部的犯罪事实。然后把我带到一个房间。有个人躺在那里。全身都是干结的血痂,没有了抽搐。而血管是黑色的。象是根根树枝,伤痕斑斑。 小艾死了。 除了那个被他从塘西带来的玻璃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后来才知道,小艾在交货的时候被黑吃黑。身上被砍了四十多刀。没有路人敢把他送到医院。其实更多的是厌恶。有个好心人报了警。 他在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唯一记得的亲人,是我和楼下那个接他传呼电话的老头。 十二 那以后,我继续生活,毕业,工作。 找到了我的另一半,一个纺织厂的女工。 她很普通,可是我爱她。 结婚那天,我把妈接到城里,给躺在床上的爸拨了个电话。他很高兴。 十三 98年国庆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女孩子的电话。其实那声音我已经听不出来了。 她说,是我,小青。 她要结婚了,她请我们过去。我说老婆刚生了孩子,不方便。她说,那你来吧。我很想见你。 这听上去很奇怪。我答应了。 十四 到北京的当天,她打电话过来。我们约了在前门的全聚德见面。她一身黑色的套装,领口很高。很安全的那种。她说,你知道天水的近况么。 我说几年前听说他在为学校克扣老师工资的事情奔波。后来好象镇政府专门下了个通知,要求学校一定要想办法在那年春节前把拖欠的工资发下来,让大家好好的过个年。 但是这个承诺没有兑现。她很平静的说。 我抬头望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笑笑说,其实他也结婚了,三年了。 他来找过你吗,我问。 来过,在他妈去世后的那年来过。可是我没见他。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其实很多所谓难以割舍的感情,事后看看,不过是当时不甘心而已。 呵呵,然后她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突然想起那年她离开时候两排洁白的栀子花。 我把她送回去。 我告诉她我得坐凌晨四点的火车回去。 十五 零点的时候,我刚刚起来准备动身回去,手机响了。 是小青。她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说,那就这样吧,我只能等你到凌晨三点。 二点三十分,她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我说你究竟想给我看什么。她关上门。沉默,凝固的沉默。 你明天要结婚了吧。今天累了该早点休息了。我先说。 她低下头把手交叠在一起,说。真的没时间了么。我突然想起那个西家大塘看我和小艾捉蝌蚪的多愁善感的小女孩。我抓开她的手说,小青,你怎么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站在我的面前,把套装上衣的扣子一个一个快速的解开。我楞在那里。那丰满起伏的胸间,一笔一划地刻着两个小字。 天水。 十六 我临时改变了目的地。 火车在原野上穿行。我想去看看很多年没见的父母和那个西家大塘。 踏进家门,爸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他喊着妈的名字,要她看看是不是我回来了。 他们都老了。我突然心里一酸。眼泪掉了下来。爸爸坐起身抱住我。 什么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十七 我去了糖西中学。爸告诉我天水已经是那里的副校长了。 那里已经没有了木头校牌。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塘西中学”四个金字招牌。有很多穿着整洁的孩子从门口进出。 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操场和另一个人说话。 十八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缕傍晚的阳光照进来,看见尘埃在屋子里跳舞。这种情境,像他的语言一样,都让我感觉很陌生了。 我们说到了彼此的工作家庭和生活,然后说到小艾和小青。 我问他,为什么那年你去北京,她不见你? 他扶了扶眼镜。不再看我。然后站起来,望着窗外,说。西家大塘修了大坝,再也不会淹死孩子了。 十九 六年前,天水在毕业的前夜写了封信给小青。告诉她自己必须留在母亲身边,他不想让他们再去体会失去孩子的痛苦。他希望她能等他三年。 三年前,母亲去世。他动身去北京找她。可是住了一个月,也没等到小青。只在离开前的那个晚上给小青留了个字条。 他体会到了失去亲人和爱人的痛苦。他想带小青回去。他没办法离开自己的家乡。他在想他们仍然还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他无法放弃家乡,无法走进小青的生活,换到她生活的世界里去。 于是他回到塘西,继续他的教书生涯。 他还说,其实这样还不如放手,免得耽误了彼此。也许我们根本不适合对方。 我很生气,说,你都没去争取过,你从来都不去争取,就一味的放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做到呢? 他转过头,缓缓地说了句。 我很怀念从前的西家大塘。 我几次都想开口。告诉他那刻字的事。可终究还是没说。 我的心被一些悲哀的东西填满。人的语言是有局限的,我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二十 离开塘西的那个晚上,我梦见小艾。 我和他说了好多话。我说离开以后的每个晚上,我都在想念你,你睡的好吗。你的那个玻璃瓶还收在我的抽屉里,我们再去抓蝌蚪好吗。 半夜醒来,我找出那只玻璃瓶。看见流云在天上做最后的飘散。泪流满面。 两个月后,我收到几张照片。小青从海南寄来的蜜月照。她说准备去美国了,在那里找了份工作,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我突然渐渐不能思想,不能文字,不能感知。 一生中,我们有太多的相逢,却老也来不及说再见。我们也有太多的珍贵,都不被珍惜。 突然想起天水那晚给小青留的字条。 “小青,等你六年,我先走了。 天水,留。” November 18 霸王别姬-天问
生来就有翅膀的人,累的时候倦的时候,会在地上走走。 但是终究还是要飞起来,才能寻到幸福。
天国八年,我死了。
那一年,我不是虞姬。我只是月宫弹瑟的仙子。 夜岚是屏,桂树是幕。天空里有云慢慢的流过。我日日夜夜的弹瑟,守在桂树前陪嫦娥起舞,孤单安守着无际的青天。 千年间,我看她的云鬓她的水袖她的香肩,舞尽繁华。不知有多少神仙精灵被她魂迷和自投罗网。半是缘分,半是刻意。
她是个为爱而寂寞着的女子。她常说,其实爱或恨一个人很简单,一切不过是缘分造化。 然而每一次我都很想问她同样一个问题。 缘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真的这么重要,那我们是不是不必用心去爱一个人。我说,我不信缘,只信命。缘分只代表开始,而命运是那终结。
我在乎的是结局,而不是怎么开始。
那时的我,看过嫦娥千年的眼泪,以为自己已是一个心如止水的女子。说过的话,动过的心都是眼前的如水光阴。 如在水上写字,过了就是曾经,留不下任何痕迹。
果然,我最没看透的究竟还是自己。那一年,万万没想到,我在盏灯之间爱上了玉皇大帝的升帐将军。在西王母祝寿宴上,他威武而英气。本以为是机缘来化,却没想到在初识情苦的瞬间,他失手打碎了昆仑王为西王母祝寿的琉璃盏。 玉帝暴怒。云袖一挥,喝令将他打落人间。 狂风顷刻卷起紫色的烟和霞,漫天绯红色雪花刹那汹涌弥漫宫前。众生皆惧,诸神瑟缩惶恐。 我惊。惊至将一根瑟弦舞断。
玉帝转过头看我。嘴角撇出一句,是否你也想和那厮对眸相誓,誓同比翼。 嫦娥赶紧圆场,那分明是琴瑟自断。玉帝冷笑,其实他早已看穿我的心。 我微微地笑,说。嬉笑因缘,本我所欲。如果可以,请也把我打落凡间。 玉帝大笑。我不但要把你们打落凡间,而且会让你们相遇。 然后,他想了想阴笑着又说。 等着吧,千年的诅咒永远不会作罢。我会让他永生把你忘记。而你,永世休想从情海中超脱。
我还是想问你那个问题。 缘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我和他算是怎样的一种缘分。但是这已经不重要,因为我只信命。我知道。我的心分明已与他相通。因为落入凡间的最后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除了惊讶、怜惜和痛苦,还有一种别样的柔情。 过奈何桥,饮忘川水。那一瞬间,我只能用眼睛告诉他。 再相遇就是来生。无论如何,请记得我。
天国八年,我用一生的时间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的瑟发出孤独的哀鸣,在一个落着绯红色雪花的寒冷夜晚。我看见鲜血从我的拨弦的手指间汩汩地流出。有个男人安详地站在我的身旁,我好象不认识他,又好象有些熟悉。只是感觉那一刻痛苦却又幸福。月光透过桂树叶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我在自己的血里看见他那张英武苍白的脸。和他身上那把带着流苏的金色小刀。
我喜欢那把刀。
他好象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想要把那把刀送给我。可是,醒来的时候那把刀却不在身边。为什么?是啊,为什么我没要呢。 对了,我好象还很想哭。可是我的眼睛好象有些失明。其实,我不在乎他是否看见。可是,我还想再看一眼他的眼睛。 和他眼里的那些柔情。 但是,梦很快就醒了。
天国八年,我死了。 结束了梦里那一段未完成的追逐。我落入凡间,继续等待。
公元前209年。战乱。 那一年的黄历上写着。天象日紫,桃花尽放,有赤兔现。
霸王别姬-春望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五绝·绝句》
我没有姓,没有名字。我生在虞地,所以他叫我虞姬。我不记得这个名字是从什么时候叫起的,应该是很久以前吧。
那一年,日象不利。母亲因为生小弟难产而死。父亲离家躲避官府的徭役。 自那以后,外婆开始教我弹瑟。 那把瑟断了一根弦,外婆没有告诉我它是哪里来的。可我依然能用它弹出动人而凄艳的曲调。外婆说我的手指如月宫里嫦娥的身体一般纤柔。 她说你只有不停地弹才会寻到幸福。 于是我日日夜夜不停地弹,朝也弹暮也弹,从春分到立秋。十只手指在十五根弦间不停地飞舞,像窗外那片无尽的桂树林,桂叶的飞舞。
记忆变迁,无复遣绻。可幸福还是漫漫无期。
每年春分,我都会等在黄河边。我就是在那里和他认识的。 他是楚人的贵族之后。他叫羽。 最初的时候我喊他的名字他不会介意。可是后来他们就都喊他项王了。再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并不介意我喊他什么。他说,迟早我会带你住进那个地方。 他说的那个地方叫做皇宫。我没有见过,他大概也没有见过。可是自从他一把火烧了阿房宫之后,我就不再那么期待了。我知道其实生存很简单,我是他的女人,他就是我的男人。他带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过是换个地方,我没有什么追求。如此而已。
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还是没有见过皇宫。 其实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皇宫。
除了陪伴羽以外,我其实是个很沉默的人。那一年,他给我一把短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爱我了,就要我拿这把剑杀了他。我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 除了怜惜,还有一种别样的柔情。 那是一把金缕小刀,刀柄上有些流苏。我喜欢那把刀。 他曾想把它赐给韩信。可是那个执戈郎,一个管兵器的小官儿,后来竟然逃跑投靠了刘邦。羽说:虞姬,你一定要记得提醒我,总有一天我要用这把刀杀了那个人。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韩信是因为我才背叛了项王。可悲的是我知道的不只这么多。我还知道,羽终有一天死在韩信手上。
那一年,北斗七星斗柄北指,天下永冬。
每年春分,我都会想起那个看相人。其实我只见过他一面。第一次在黄河边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四岁,还没有遇见羽。 我的眼角有一颗深色的泪痣,像咸阳孤独无雨的冬天。那个看相人说这样的女人会很痴情,会被缘分折磨,永世休想从情海中超脱。 而且有一天你会为了一个男人而死。他叹了口气,说。 一个末世的英雄,却是你的噩梦。 一开始我不相信,后来还是没有相信。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开始我不懂,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不懂。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弄懂呢。简单的活着不是很幸福吗。
我只想问他一个问题。 缘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临走的时候他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明年春分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年春分他没有来。 第三年的春分,他还是没有来。但是我在那个地方遇见了另一个男人。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对我说,我上辈子一定见过你。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让我立刻爱上了他。反正最后我是跟他走了。 我记得这是那年的农历十二月初八。 大风,有刀光出,忌南行。黄历这么说。
那一年。是公元前207年。项羽以楚王名义,起兵反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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